有一隻手,操控著電影的命運,手巧,就不漏痕跡,反而可以讓人看見更多。

 

《當愛來的時候》的開場是生產戲,生產的是二媽何子華,因為羊水破了,來不及送醫,就直接在快炒店的地板上接送生了孩子。

 

《當愛來的時候》的結尾同樣是生產戲,生產的是飾演十六歲少女來春的李亦捷,同樣是在快炒店裡,看著高朋滿座,走著走著,羊水也怕了,就在母親生產的相同地點,相同方式,她也生下了孩子。

 

同 樣的生產戲,同樣的生產地,主角卻從母親變成了女兒;兩代母女的共同點何其多:同樣是聽不進所有的提醒與警告,大膽追逐人生愛情的勇敢女人;同樣是該負責 的男人不見了,生命的重擔必需自己一肩挑下;同樣是...巧合的劇情,卻是極其細心的安排,因為背後有一隻手,想要透過這種生命的輪迴,讓觀眾看見歲月悠 悠的生命對話。

 

《當 愛來的時候》的結構相當嚴謹,張作驥導演運用了極多的對照手法,來檢視人生的命運,例如來春的一群少女同學,曾經是無拘無束地竄遊在西門町的開心女郎,青 春懞懂,卻也百無禁忌,所以她們來到來春的房間,在歡聲笑語中開始模彷起男女交歡的體態,此時,何子華回家撞見,擔心自己的苦情人生會在女兒身上重演,於 是大發雷霆,母女當眾演出失和詬罵戲。

 

來春會懷孕,一點都不讓人意外,只是再次與同學在西門町相逢時,體態變了,話題變了,感慨亦變了,激情的青春就這樣悄悄被外滲的母性給悄悄取代了,不管那是只會喳呼的少女,還是已經嘗受禁果煎熬的少婦了...

 

同 樣的對比手法也可以在郵差身上找到有趣的手痕。閒來無所事事的來春總愛纏著準時送信的郵差,還以學長相稱,最愛逼問學長:「愛不愛我啊?」少女的任性,少 女的遊戲人間心情,躍然銀幕(她其實另有愛人,也早就肯以身相許了),但是愛情究竟是什麼?她一直還在摸索,也一直在嘗試,差別在於學長畢竟擦肩而過了。

 

來春懷孕後,聲音不再尖銳,心情如同體態同樣起了大變化,再看到郵差時,才赫然發覺換人了,才發現等著郵差上門的不再是昔日的自己了,而是李品儀飾演的來日了,同樣的青春心事,這麼快就換人接手?同樣的青春孺慕,因為自己磋跎,就已被滾滾後浪給取代了。

 

人間故事頭一回上演時,我們當做傳奇來看,一旦有了對照或者對比時,昔日模糊的,或者被忽略的細節,猛然都放大成了讓人歎息的重點了。

 

做 為一位說故事的人,張作驥其實高站在雲端的置高點,反身紅塵,笑看人生悲喜,范植偉在全片中一共亮相兩次,第一回是命運詛咒的受害者:他到快炒店用餐,無 視店家警告,硬是要坐上一張會出事的桌子,吃完飯才出門,他就被車子給撞了,如果范植偉就此銷聲匿跡,再無蹤影,那就意謂著他只是出面捧個人場,還師父張 作驥一個人情,而且張作驥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用他,於是就讓他驚鴻一瞥地扮起黑色甘草。

 

然 而,張作驥的功力就在於讓范植偉再度於片尾現身,這回他身旁多了個女人,他還是要坐回那張桌子,是的,不信邪的他一出門就出了車禍,但是肇事的司機卻成了 他的妻子,「他要結婚了...」來春心裡嘀咕著,那一天,她還是一位酒促妹,在店裡招呼客人,張羅著客人喝酒,如今她也懷胎十月了,對方已然否極泰來,命運有了大逆轉,她呢?人生羅盤同樣變了方位,失去的與得到了,兩相對比之下,還真是不知該用什麼質量的砝碼,擺放上人生的天平上去了。

 

當然,張作驥有時是大筆揮舞,氣勢雄渾,有時則是工筆細描,娓 娓述情,例如對老公黑面從來沒有好臉色,語氣總是苛薄挑剔的呂雪鳳大媽,卻也在黑面突然中風之際,就如遭雷殛,應變不及,全亂了方寸,強與弱,實與虛的生 命矛盾,全落實在她身上了;同樣地,男人倒了,大媽垮了,二媽何子華的接棒而起,也是基於同樣的邏輯,也是同樣的戲劇輪轉對照,一點不讓人意外了。

 

《當愛來的時候》最經典的場面調度在於來春的驗孕棒被大媽發現了,又急又氣的大人正在叫罵嘶吼之際,最先買了驗孕棒的來日(她會買來用,不就意 謂著她也同樣有著懷春心緒?來春搶先拆開來用,她不也是間接讓孕事曝光的始作俑者?),就靜靜地佇立在樓梯旁,每個人上下樓梯時,都嫌她礙事擋路,都要她 閃開啦,但是她就是待在那兒一動也不動(如果是她驗出了身孕,來春的遭遇,不就是她等著要承受的嗎?),出不了悶氣的大人,吵不過來春,也罵不出個所以然 來,於是就把砲口轉向來日......戲劇情緒最凝窒的時刻,來日卻悄悄打開了壓力閥,紓緩了所有奔向來春的壓力,張作驥的幽默、慧黠與高明,在此有了神 來一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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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愛來的時候 When Love Com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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